艺术家合作:在灰墙与蓝调之间
一、铁西区旧厂房里的吉他声
那年冬天,我陪老周去拍一组废弃车间的照片。他刚从北京回来,在宋庄待了半年,说那儿空气太干,画布裂得比水泥地还快。我们踩着积雪进厂门时,听见二楼有断续的扫弦——像有人用指甲刮黑板边缘,又忽然停住,再试探性拨一下低音E。推开门才看见是陈默,穿件洗发白的工装夹克,正调试一把二手Fender Telecaster。旁边墙上钉了几张速写稿子,全是同一双手:关节粗大,指腹结茧,手腕悬空的角度却很轻。
没人介绍谁是谁。后来才知道,他是音乐人;而老周那时还不算画家,只是个总把颜料蹭到袖口上的美院教师。他们第一次真正说话是在锅炉房改造的小厨房里,煮挂面加酱油汤的时候。陈默问:“你画画时候听什么?”老周答:“不听。”顿了一下,“但最近开始留心地铁报站的声音节奏。”
二、“不是联名款”
第二年春天,《锈带回响》展览开幕那天,展厅地板上铺的是压平后的《沈阳晚报》,油墨未褪尽的地方印出半截天气预报。“这不是跨界”,展签写着这句话,底下没有署名作者。观众凑近看才发现,一面墙挂着十二幅水彩肖像,都是本地退休工人,每张右下角都藏着一个极细的乐谱片段;另一侧则是六段环境录音剪辑成的循环音频,其中三处嵌入了对应人物哼唱的老歌旋律,像是记忆自己悄悄跑出来应了一声。
朋友问我这叫啥艺术?我说不上来。它不像美术馆惯常展出的那种“合创项目”,没冠以某某工作室之名(比如“视觉×声音实验室”之类),也没做联合签名海报或限量版衍生品。两人只共用了几间屋子,共享了一台老旧磁带机、一本被翻烂的《东北民谣集注释本》,以及对某种沉默质地近乎偏执的信任。
三、烧坏一根琴弦之后的事
去年夏天暴雨夜,电路跳闸三次后,整栋楼陷入黑暗。我们在配电箱前蹲了半天,手电光晃动中瞥见桌上摊开的一叠草图:一张钢笔线描勾勒工厂天窗结构,边上批注一行字,“此处采光角度恰好能投射七种色温”。另一页则贴满不同频率波形打印纸,标红圈的位置竟是同一天下午三点零四分十七秒某次电流波动引发的瞬态失真峰值。
第二天清晨补录音频素材途中,陈默弹错了一个和弦,紧接着左手无名指滑脱打弯,绷直瞬间发出刺耳嘶鸣——那是根新换不久的G弦彻底崩开了。他在原地坐了很久,最后掏出手机播放一段三十年前抚顺钢厂广播体操配乐,跟着节拍拍膝盖。我没打断他。有些协作从来不在计划之中,而在故障发生的刹那彼此辨认出了对方身体内部尚未熄灭的部分火苗。
四、尾声未必需要落点
如今他们在浑南租了个更亮堂的工作室,窗外就是新开通的城市绿道。偶尔路过的人会好奇驻足,透过落地玻璃瞧两眼:一人正在木框背面刻划经纬度坐标似的痕迹;另一个站在梯子顶端往天花板喷雾状矿物釉粉,动作缓慢如擦拭蒙尘镜片。
我不确定这种关系是否该称之为“合作”。更像是两个常年走夜路的人偶然发现各自提灯的方式略有差异,便试着并肩多走了几步,期间交换过几次烟头余烬、几句方言俚语、若干无法命名的情绪残渣。当所有标签剥落后剩下的东西最接近真实:一种笨拙却不肯松懈的靠近姿态,一次又一次重新学习如何共同呼吸的过程。
就像当年那个傍晚,雪花斜飘进来落在吉他的拾音器上,还没融化就被震颤吞没了。